一个国王让位的故事

过去一年,欧洲忽然流行起元首“让位”, 2013年2月,梵蒂冈元首、罗马天主教教皇本笃十六世,“因健康原因”,让位方济各;4月,荷兰女王让位给王储;七月,比利时国王让位;今年6月2日,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让位给王储费利佩——一时间,颇有“忽如一夜秋风来”之感。

这一系列的让位,荷兰比利时王室国际影响不足,没有掀起波澜。但罗马教皇和西班牙国王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天主教影响不言而喻,教皇一职牵动上亿人心;西班牙国王,虽然只是名义元首,但不仅在西班牙国内影响巨大,也是“伊比利亚-美洲国家组织”(Ibero-American State Organization)的首脑,伊比利亚即西班牙葡萄牙所在的半岛,“美洲”是指历史上曾是西班牙葡萄牙殖民地的拉丁美洲诸国,两个地区二十多个国家,人口也有七亿。从这个角度看,西班牙国王纵然不如英国女王那么引人关注,但影响力不可小觑。

所以教皇和卡洛斯国王的让位,引起国际关注,那是很自然的。关注,自然包括问“为什么要退位?”教皇虽说是健康原因,但也有好多分析指他已经疲于应对近年来层出不穷的天主教之丑闻、教廷内部争斗、天主教价值和现代社会冲突等等,这才萌生退意。卡洛斯国王虽然口称要让更有活力的年轻人掌权,但不少分析也同样地说他是因为“丑闻缠身”,心生倦意,才做出这个决定。所谓丑闻,大概是指女婿卷入腐败、国王自己在国家经济困顿之时远赴非洲进行豪华猎象之旅被曝光两件事。

当然卡洛斯国王退位真实动机可能更复杂,难以猜测。不过因为他决定退位,自然要引起舆论来进行功过是非之评论,由此评论引发一些故事则颇有意义。这里说的故事,并非指生活中逸闻趣事,而是说卡洛斯国王人生经历中若干个“关键历史时期”表现,这些事件足以给人们留下启示。

与教皇、英国女王、泰国国王不一样,卡洛斯国王的经历更有起伏跌宕的意味,更能引人思考社会变迁。尤其是他和西班牙民主化的关系。有两个例子可以看成是这种关系的缩影。

弗朗哥是西班牙的独裁者。在上世纪动荡的三十年代,凭借右翼势力、王室支持者和法西斯势力的支持,他在西班牙内战中击败、无政府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力量,成为受到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支持的西班牙独裁者。不过由于利益不合,西班牙二战中没有加入轴心国,战后弗朗哥还得到英法承认,在1939年至1975年之间统治西班牙。1969年,他越过当时合法继承人胡安·卡洛斯的爸爸,指名要卡洛斯成为国王继承人。

弗朗哥看重卡洛斯,是因为觉得他不像其父那么左倾自由化,所以要栽培他。卡洛斯呢,也尽力配合“元帅”,不时提出“建设性”意见,为接班做好准备。1975年,弗朗哥去世,卡洛斯登基,并开始民主改革,西班牙成为一个民主国家。这个“独裁者和王储的故事”,后来几乎成了一些研究者笔下的佳话,有得认为弗朗哥虽是独裁,但有眼光;也有的认为,弗朗哥这种独裁乃是之独裁,注重权力和传统,和苏联古巴朝鲜的洗脑式、破坏传统式的独裁不同。所以独裁可以顺利过渡到民主社会,如韩国、中国台湾等,而经历独裁的国家,过渡就没那么容易。

第二个例子,则是说卡洛斯国王挽救西班牙民主。那是1981年二月,在民主过渡时期深感不满的军方,发动一场军事政变,并希望得到国王支持,阻碍民主进程。在此关头,国王深明大义,不仅拒绝军方要求,还发表全国电视讲话,谴责政变,支持民选政府,呼吁民众支持民主。结果西班牙万众一心,军方政变就此失败。西班牙的民主进程稳定下来。国王被视为西班牙民主保护者。

随着国王宣布让位,这两个事情则被作为赞扬国王的经典事例重被提起。的确,作为人类历史的产物,王权和现代社会如何相处值得思考,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在历史关头的决定,都值得称道。甚至包括这次决定退位,也是如此。

用西班牙的话说,这次退位,实际上是给西班牙人民一个机会:来决定要、还是不要王室的机会。毕竟,卡洛斯国王德高望重,民心基础雄厚,真提废除君主制,还真有些难度。但如今面对费利佩,情况则完全不同,西班牙的政党的确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尽情表达自己的意愿。

从这点上看,卡洛斯国王的确算得上是识时务的历史人物,相比之下,其他一些国王则不如他能看得清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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